2013年11月30日 星期六

【短篇】白華。

  妳端著藥杯捧到老婦人的眼前,她笑瞇瞇的接過,配上一口保溫杯裡的水,除此之外妳們沒有任何交談。除了妳之外,她也拒絕與其他人交集,像是一面斑駁的牆隔開任何可能滲透其中的交際關係,人們自然地在牆壁旁擦身,卻未注意她臉上的白華。



  自從住院起已經過了第十四天,沒有一個親屬探望過她、病房電話不曾傳來關心的問候、她一個人過活彷彿習以為常。不知道是哪個同仁先注意起她,讓那名婦人成為午休茶餘飯後時的話題。


  「她總是一個人,妳不覺得奇怪嗎?」

  「她每次住院時都一個人啊。」

  「可是她孩子都沒探望過她耶!」

  「是嗎?我沒特別注意耶。」

  

  妳靜靜聽著她們的對話,聽著話題馬上從撫養問題跳到某個明星的八卦。下午時再經過那張病床時,婦人已沉沉睡去,臃腫的身軀隨著呼吸起伏著。妳推著藥車走開,想起那名老婦的微笑,那畫面竟勾起妳一絲隱藏在心底的憎惡。就連妳也不明白為什麼。




  那個稱之為父親的人來找妳,已經是遇見老婦人幾天後的事了。


  「奶奶說妳不去探望她,是怎麼了?病房有這麼忙嗎?」父親蒼老的面孔掛著自若的微笑,轉動車子的方向盤,那是妳與他一年來難得的一次見面,縱使你們只相隔開車不過半小時的兩個地方。


  「沒怎麼了。」妳雙手插在口袋裡,盡可能地用眼神與肢體表達妳的叛逆與憤怒。

  「什麼沒怎麼了?」他無奈地笑著。不知道是感嘆妳依然像個孩子般幼稚,或是感嘆他不知道該怎麼管束妳的態度。


  「每次我去奶奶家時,她都會說我媽的壞話。她說你們會離婚是因為我媽不好,只會老是嫌棄你。」妳目光沒看著他,只是一個勁地盯著自己的褲腳。「你覺得呢?奶奶好像都不知道你做過什麼事喔。」妳抬起頭,朝他露出怨懟、甚至有些鄙夷的目光。


  他沉默下來,揚起試圖掩飾尷尬的笑容。「我做了什麼事?」他賭氣般狡辯著。

  

  你嫖過幾個女人、上了幾個女人的床,我比你還要清楚。你甚至在跟我媽結婚前還逼她朋友墮掉你的孩子。你瞪著他,撇頭冷冷說道:「算了吧,講出來大家都難看。」但他卻以為那是妳不敢和他吵,偷偷地,他吐了一口輕鬆的氣。


  就是那副德性讓恨意長久在妳心底蔓延。妳對此置之不理,卻沒想到它如今已滋長茁壯,不受控制地迎風招搖,每當妳想起父親一次,那情緒便像狂風橫掃過恨意的枝芽,最後總只剩下一片殘枝敗葉,而妳也身心俱疲。


  「走吧,我們去醫院看妳爺爺。」他開口說道。妳沒有點頭,只是輕哼了一聲敷衍。


  一路上你們再也沒說過話。

  



  妳沒想過自己會成為幫助他人的行業,但能緩解對方的痛楚、解決對方不適的原因,這些舉動竟讓妳意外地充滿成就感。妳看見他們痛苦地臥病在床時,總會發自內心地替他們擔憂,那個想照顧他人的反應幾乎成為了妳的本能。


  今天是那位老婦出院的日子,她帶著謙虛和氣的容貌,在出院的衛教單張上簽了名,她的行李沒有很大,只有兩包,都是一個老人正好還提得動的重量。「奶奶路上小心喔。」「謝謝妳的照顧。」妳和她之間沒有任何社交用詞之外的對話。


  看著她微跛著腳,緩緩走向電梯的背影,那讓妳忽然又想起牆壁上的白華。以前母親說白華是不好的東西,所以給妳一灌檸檬水讓妳去噴在牆上,看著那片片雪花在妳的手中融成髒水,牆壁恢復了往常的乾淨,但沒過幾個月那些白華又會像雜草一樣從細縫中冒出來。


  「那是白華,又叫作壁癌。是沒辦法根治的。」父親這樣對妳說。但小時候的妳不在意,只覺得一直重覆清除、生長、清除的過程十分有趣。現在看著那名老婦妳終於懂了,牆上的壁癌好比人心的空虛,妳知道那些東西永遠會在。


  「她連來接她的家人都沒有哇!」妳身後的學姐搖頭嘆息著,「她的孩子真過份,竟然連看都沒有看過一次,實在沒良心。」


  妳一道火冒了起來,忍不住故作輕鬆地頂了嘴:「孩子是不孝,但有時不見得做家長的就沒問題呀。」然後妳低頭繼續寫妳的記錄,學姐們則互相看了一眼。


  「說的沒錯。」護理長從背後走來,手心按在妳的肩頭上。她點點頭,像是讚賞。「妳很冷靜,知道凡事都有一體兩面,我們眼前看到的不一定便是真實的情況。」


  妳頓時紅了臉,卻不是因為高興,而是羞愧。妳清楚明白自己和那些學姐一樣,都只想為自己看到的那一面辯解、發洩自己的情緒罷了。但妳不好意思說出口,連忙收拾桌上的筆紙去推發藥車。


  然後妳經過那個空床位前,清潔阿姨已經把床單換了一遍,原本不算髒亂的房間顯得更加空盪,妳並不在意那個病人之後會去哪裡、有沒有地方睡、是否依然一個人,只是妳忍不住自問著:「如果那個孤單的病人是妳的父母,妳會怎麼看?」


  妳望著空床,想像自己的父親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、臉上插著各種管路,孤身一人躺在病床上的模樣。他失去了妻子與女兒的愛,兄弟遠在中國工作、只有像自己一樣的護士會固定四個小時看他一眼……


  妳像是被固定在那張床前,而臉上早已淌滿淚水。




  父親載著妳開了一段車程後,你們來到一間小醫院前,一位矮小的女人看見妳與父親下了車,立刻關上手機朝你們小跑步過來,氣極敗壞地問父親怎麼遲到這麼久。


  「阿姨,好久不見。」妳如此稱呼那位繼母,她也立刻朝妳拋出看似溫暖燦爛的笑容,但那掩飾不了她眼底的精明幹練。


  「快走吧,爸在樓上。我今天把看護所的所長叫過來了,那個人應該晚點就會到。」她的嘴一直停不下來,除非妳找到某個開關用力一按才能讓她閉嘴,可惜沒有人找到那個開關過。「真是見鬼了,所長好像都不會覺得抱歉,一直推拖說不肯賠償,說不是他們的問題。人都住在那裡了啊不然是誰的問題?真是不要臉!」


  妳跟在後頭聽著,卻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,直到你們進了病房看見爺爺,他躺在床上嘴巴半開,視線模糊,從他身上傳來一股老人臭,也混雜其他特殊的臭味,但妳聞不出那股味道是來自身上的哪裡。


  照顧他的老護士看見你們,笑笑著點頭走過來,露出與阿姨頗有默契的笑容。「醫生說隨時都可以,只要人來了,叫我們一聲就好了。」


  繼母也朝她露出感激的微笑,妳挑著眉毛望著這些人,完全沒有進入狀況。

  「怎麼了嗎?」妳終於忍不住問。


  「唉,還不就是那個看護所的人,要不是他們偷雞摸狗,妳爺爺就不會躺在這裡了。」她咬牙說著,突然手機傳出來電答鈴的聲響,她低頭一望那個號碼,嘴角揚起期待與不懷好意的笑。「先等等,所長來了。」


  妳只好跟父親坐在病床旁等著,接下來繼母重重踏著高跟鞋走出了房間,與看護所所長爭執起來。妳依稀聽見「看護都沒幫他翻身」、「是你們疏失害他送醫」之類的字眼,妳豎起耳朵想聽個仔細,卻發現妳只聽得見繼母的咆哮,對方的聲音有些支支吾吾,卻堅持不肯賠償,一再解釋自己的員工沒有問題。


  忽然另一個腳步靠近這裡,是主治醫師,他身後跟著推來換藥車的護士,眼底帶著嚴肅與謹慎。「外面那個就是看護所所長?叫她可以進來了。」醫生朝你們確認,父親點點頭,妳才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。


  當所有人都進了病床之後,護士掀開了爺爺腳下的被褥,露出他那雙過度枯瘦,甚至散發出惡臭的無力雙腿。


  妳終於明白為什麼繼母如此憤怒,以及那股惡臭究竟自何處傳來。一個長期臥床的老人沒有固定時間翻身,才會造成雙腿的壓瘡;而爺爺的雙腿不停流出黃色、白色的濃液,下方墊著的看護墊也早已濕透,白色的腿骨明顯可見,就埋在那粉色肌肉與黃色膿汁之間。就是因為壓瘡如此嚴重,爺爺才會從安養所轉到醫院治療,妳震驚地望著,全身冒起一陣惡寒。


  醫生冷靜地抬起腿,將埋在腿裡的無菌紗布緩緩抽了出來,每當他抽長一吋,就能看見黃綠色的濃液不停自紗布滴落,妳忍住不做出摀嘴的失禮舉動,但沒戴口罩時那股氣味令人作嘔,於是還是摀起了嘴。父親坐在一旁眉頭動也不動,只是神情微慍地看著醫生換藥的動作。


  當換藥進行到第二條腿時,所長衝進廁所吐了。


  妳看著廁所的方向,驚愕地望向繼母,露出不知是該欽佩亦或恐懼的目光;因為她正揚起得意的笑容,不僅是因為她給了所長一個教訓,而是她純粹又得到一次勝利。

 

  醫生換完藥後,假裝再與繼母解釋一次爺爺的病情,言語中明顯暗示了在安養院不應該出現這麼嚴重的傷口。所長不再正眼瞪著繼母,當所有人都離開之後,她擦去淚水,終於答應要賠償所有損失。

 



  妳的男友接了妳的電話後急忙開著車來到醫院,妳正好與父親告別,但當父親要妳有空多回去看看他時妳卻冷眼拒絕了。「我不要。有空再說吧。」妳這麼答著,然後轉身想要離去。


  「至少也要再來看爺爺與奶奶吧。」妳父親說。

  「我會去看啊,但跟你無關!」妳不耐煩地咬牙說著,然後跑上男友的車,用力一關車門後催促他快點開車離開。「快快,離開這裡,我們去吃大餐!」


  「好歹跟妳父親說聲再見吧?」他多嘴地問。

  「他才不是我父親,那種骯髒的人……」妳講到一半,看見男友正回頭確認妳父親的衣著是否不整,便忍不住爆笑出聲:「我不是說那種髒啦!唉,算了,就當我有人格潔癖吧。」


  「妳不能一直恨下去,你們畢竟有血緣關係,怎麼切割得掉?」他嘆了一口氣,縱使這個話題在你們之間不止討論過一次。「妳爺爺還好嗎?」


  「他好像因為壓瘡的傷口感染敗血症了,大人們說他應該撐不過這個月。」妳撐著頭露出憂心的表情,他知道那是妳的老毛病,只要一遇上這種事,妳永遠都會認真地為病人擔憂。


  「妳有沒有想過,如果那張床上躺的不是爺爺,而是妳爸呢?」他偷偷將話題拉了回來,迫使妳思考這個問題。「妳難道不會覺得難過不捨嗎?」


  妳安靜下來,感覺自己的心又吹起一陣狂風,「我當然有想過這個問題啊。結果想完之後,我發現我還是會去照顧我父親,於是我哭了。」妳靠在車窗旁,轉頭不看男友的表情。「但我哭不是因為我還愛他,而是發現我願意照顧他純粹是出自職業本能-- 一想到我們之間的關係只剩下慘淡的結局,我就忍不住哭了。」


  妳哀傷地說著,男友沉默的表情彷彿無聲地嘆了一口氣。

  而妳幾乎感受到那片白華又浮現了。每次心底一流淚,白華就會開始滋長,侵蝕妳極欲防備人性的那堵牆。原來白華不是只有老婦人才有,妳手中的檸檬水噴向的不是牆,是妳自己。妳抹去那片心癌以為自己不在乎,卻從沒想過要如何止住哀傷的淚水。




  潮濕的氣味浸濕了臉龐,妳抬起頭,才注意到車窗外已是一片雨天……



【全文完】


《後記》

  這篇完成後,其實是預計投報的;不過沒投中,金郎老師看完後說這是很標準的報紙文學獎文體,因為我當時也的確是憑著讀報時,攀模那些文章的氣氛去寫這篇作品,所以至少在仿傚上有成功了XD(順便證明自己不大適合寫這種氛圍的東西XD)

  當時收到金郎老師的回應後,我跟朋友與閃光討論了好一陣子,到底這篇文章的問題出在哪裡。一個說法是:「這短篇想寫出文學性但用字不夠文學」、一個說法是:「最近很多捏造悲慘經歷當作自傳的作品,導致審核者會比較謹慎」。最後實在不知道要怎麼說了,就只好把問題歸咎於人稱的使用方式上。

  我對於第二人稱的定義一直都比較模糊,使用上也很隨性,我的用法被友人稱作「全知型的第二人稱」,似乎也是因為這樣所以不大討喜;有位嚴謹的朋友和我聊了他對第二人稱的使用想法,才發現每個人的觀念果然都不大一樣。之後如果還有類似的主題要寫的話,我想我還是先暫時回歸第一人稱好了。

  至於捏造悲慘回憶寫自傳什麼的,我雖然有想法但過於偏激,所以也懶得拿出來討論。
  另外,關於這篇文我不是很想感情爆氣,也不想嘶吼或吶喊。

  一切都只是在賣肥料、抒發抒發而已,大家肯觀看我就謝天謝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