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1月14日 星期四

【短篇】Life and Duet

搭配音樂:Beethoven: Violin Sonata Op. 96 in G Major


  偶爾,妳會思考自己到底是進步了,還是仍在原地打轉。

  自從從病房離開之後妳來到門診,這裡不再充斥與未來搏鬥的病危患者、與無止盡搞不清原因的疾病纏鬥的新進醫師、不是偏高就是偏低的檢驗報告。取而代之的,是那些為了提早拿藥而朝妳怒吼的病人、因為量體溫的速度太快而投訴妳態度不好的家屬、一彈指尖就要妳倒茶擦桌好滿足他各種需求的主治醫師。

  病房的護理師總是叫妳以病人優先,她們比新來的醫師都還要會看檢查報告與片子、從不停止讓自己學習最新的知識,「那是妳的優勢,身為護理師應有的Sense。」她們總是這樣洗腦妳。

  但當妳一來到門診,妳便發現世界不同了。妳在病房被稱之為龜速的動作來到這兒變成了俐落的手腳、遲鈍的思考在這兒成了靈敏聰慧的學妹;「別管那些病人與醫師怎麼說,他們只會把妳氣得咬牙跳腳。」,至於學理知識?隨它去吧,那又不影響妳的薪水。



  
  今天是妳來到門診的第二個年頭,妳剛參與完門診的晨間會議,討論著彼此的年休要怎麼用,是要去高雄?還是去香港呢?她們興奮地交頭接耳,但也有人哀聲嘆氣,抱怨自己休假也不得閒,還得回家陪孩子呢。

  妳剛踏進診間,原本還在交談的笑容突然在廣播聲下僵止。

  「地下一樓內科門診999、重覆、地下一樓內科門診999。」--那是一個所有醫護人員都知道的訊號,只要有病人突然病危失去意識,加護病房以外的地方都會傳來這樣的求救訊號。

  「那不是我們門診嗎?」學姐還在納悶,而妳早已率先一步衝進診間推出急救推車,輪子在不平滑的地板上發出嘎啦、嘎啦的驚人聲響。妳很慶幸自己的手腳總是能快過思考的速度,直到妳將車子推了好一段距離,周圍才陸續出現許多醫師和護理師,副護理長出現在妳身旁,和妳一起加快急救車的速度。

  「阿嬤,妳能動嗎?」「把她從輪椅拉上來!」幾名年輕醫師大吼著,所有穿著不同顏色制服的醫護人員擠在一間小候診區內,其他原本沒進入狀況的病人驚訝地望著我們,然後在警衛的驅逐下慌張逃出了候診區,所有圍觀的路人擠在玻璃門外張望,形成了一個小圈。

  「On EKG(心電圖)!」「在這裡!」「阿嬤有糖尿病史!」

  妳望著被搬上急救床的肥胖阿嬤,她的臉色蒼白、兩眼不停上吊像是睡到叫不醒來,不管她被數隻手搬弄、接上靜脈針頭也沒有半點掙扎,漸漸地連呼吸都失去力氣。酮酸中毒。這是妳瞬間反應下來的結論,但她發作的速度太快,所幸心電圖還傳來規律的心跳聲響,「給她氧氣!誰,誰來壓AMBU!」一個年輕醫師將給人工甦醒器固定在阿嬤的嘴上,妳連忙接了過來,不管年輕醫師露出微微驚訝的神情,妳毫不猶豫地接下這個工作。

  以前遇到病危的患者,學姐們總是第一個跳上去壓胸口、給氧氣,而還是學妹的妳卻害怕地在旁邊不知所措;現在的妳俱備了冷靜與勇氣,卻不知道該怎麼組裝那些曾經熟悉的儀器。「妳不用壓那麼快,三秒一次就好,給氧的速度太快反而沒辦法與病人配合。」年輕醫師提醒著妳,妳點點頭,穩住心情壓著給氧球。

  阿嬤翻了好幾次白眼,像是拼命想抓回自己的意識,有如在海中溺水、浮浮沉沉地想抓住拋來的泳圈,卻還是被捲入了黑暗的浪潮之中--她黑色的眼珠徹底上吊,另一名醫師撬開了她的嘴,「插管!準備好了沒!」醫師大吼著,妳冒出熱汗,但縱使心裡再怎麼焦急也無法加快手中的速度。

  活下去。妳在心底吶喊著。拜託,活下去。

  此時,玻璃門外傳來了鋼琴的聲音。



  你才剛從國外回來,就被母親要求到醫院演奏;「拜託你囉,院長說希望能定期在大廳辦一些藝文活動,我花那麼多錢送你到國外學琴,就讓同事聽聽你的演奏嘛!練練膽子也好啊!」你母親詢問你的意見。你並不是不喜歡去醫院,正好你的美國朋友和你一起回來台灣,你想著,這或許是個好機會。

  「有指定要表演什麼樣的內容嗎?」
  「沒有!完全沒有!你愛表演什麼就表演什麼!」她開心地說著。

  「那就二重奏吧。我最近正好跟喬西在練貝多芬的曲子。」你微笑起來,反正只花上自己半天假期,大不了晚點再與女友說一聲就好了。

  於是喬西帶了小提琴和你一起到醫院的大廳,你摸著醫院提供的三角鋼琴,鋼琴沒有被特別保養,但想必也不常使用所以依然光亮如新。琴弦稍硬,但彈了幾下之後你很快便上手了,這和教授的鋼琴觸感很相似。你滿意地笑了。

  首先是貝多芬的第十號奏鳴曲。你與夥伴點點頭準備演奏,而你的母親則站在觀眾席拿著Ipad替你拍照,她身邊站著其他護理長,同樣對你露出讚佩的神色。你的腳輕輕敲著節奏,兩道琴音同時融合在一起。

  避免讓自己的琴聲過度突顯,也減少踏板迴響的聲音,優雅地、溫柔地。畢竟這可是貝多芬最精緻的一首奏鳴曲。沉浸在琴音之中,周圍圍觀的民眾越來越多,他們紛紛找椅子坐下,一下指著外國朋友優雅的拉琴站姿、一下談論起投入於琴中的動作。

  曲子逐漸來到變調的第二樂章,加快彈奏的速度,卻又不能投入過多的情緒;這是訴說著純真與喜樂的曲子,過多的情感只會破壞旋律的意境。
  的指尖在黑白琴鍵間輕快彈躍,沒注意到母親早已消失在觀眾席旁,身後的候診區湧入了許多醫護人員的身影。大廳騷動著,卻不全是為了你們精湛的演出。你心無旁鶩地聆聽喬西的小提琴音,即使身後發生的事你約略有個底,但也沒必要為此回頭或是試著與喬西互使眼色;在舞台上沒有什麼事是比與旋律共舞來得更重要。你專注地做你該做的,如同那些替病人壓著胸口的醫護人員。

  縱使偶有機械運作的聲響插入和諧的旋律間,你們還是很快地穩住了速度,來到最後一曲的結尾。氣氛開始高昂,你盡情釋放出激烈的情感,彈奏輕快的連音,詮釋樂句的活潑與詼諧。

  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彷彿被貝多芬都寫進了樂曲中,有時彷彿被春風吹撫、有時則像是在月色下的宮殿裡慢舞,當曲子進入最尾聲時,氣氛的高潮是不曾中斷,所有人旋轉起來,踏圓的腳步飄離了地面;演奏的力道時弱時強,最後與小提琴一起拉奏出激昂的結尾三個音。

  當你們結束演奏,你站起身的那瞬間,許多椅子上的人拼命為你們擊掌喝彩。




  急診的病床推下來了,妳幫忙將阿嬤的身子挪到另一張床上,玻璃門被警衛幫忙打了開來,數名醫生推著病床穿過自動散開的圍觀人潮,準備帶病患到急診室做進一步的處理。

  妳跟在後頭,知道接下來的事已經與自己無關了。望著自己的掌心,妳突然忍不住思考著相同的問題--我到底是進步了,還是原地打轉?

  抬起頭,妳赫然發現眼前的民眾分成兩邊,一邊是觀賞著音樂的演出,一邊則觀賞著人生的劇場。當那名急救的病人徹底昏迷、喉龍插上氣管被抬走的瞬間,一半的人欣喜鼓掌,一半的人則帶著心有餘悸的目光,看著妳轉身背對演奏者,走向診間的方向。

  握起拳,妳毅然走向那明亮的走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