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1月2日 星期六

【小說】基米爾的旅行手誌,三

七月十五日,陰。


  呃,看來我的托斯雅卓之歌要重寫了。


  傷口依然很痛,彷彿龍的陰影仍壓迫著我的胸口。我們在平原待了一整日,大多數時我是昏迷不醒的,清醒時則時常感到無法控制的憤怒。
  這場旅行絕非我所以為的單純,也沒有人打算與我解釋,但不管我瞭解再多,也仍然沒有力量去改變某些東西--這個念頭比未癒合的傷口還讓我沉痛。
  我突然想到我成年那夜,班列叔叔也正好得到第三個龍壽。
  他痛苦的尖叫響徹整個房屋,不管我們給他吃再多藥也安撫不了,最後他死時身體扭曲地蜷縮在一起,指甲在木地板上刻出了深刻的痕跡。塔梅洛也來探望,她坐在一旁忍著淚水,雙手卻緊握到滲出了血。我卻無法表達任何安慰。
  那種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憤怒的心情……此刻彷彿又回來了。


  --七月十六日,寫於秘密谷口。

(圖片來源:Nark大)



  們在平原休息整整一日過後,基米爾終於覺得清醒許多--昏迷期間他醒來過幾次,卻因為高燒連記憶都是模模糊糊的,直到熱燒退去才稍微找回了意識。服用過止痛藥草後甚至可以走一段路,但累得很快,彷彿連呼吸都十分消耗體力。


  他們來到較安全的地方後就地休息,白塔遺址已離他們十分遙遠,高高的塔頂搖搖欲墜,只要龍的一道吐息就能輕鬆吹垮。塔梅洛不知道托斯雅卓為何會變成那副德性,「或許牠發瘋了,記不得牠立過的誓。」她這樣揣測道,基米爾知道她一定很失望。


  「或許牠只認得當初第一代的天人?或者我們沒說出暗語?」基米爾問。

  「我真的不知道,基米爾,我們以往對龍所知甚少,今後更是如此。」塔梅洛疲憊地搖搖頭,似乎不大想談這個話題。「還有,你若可以行動了,就準備回去村莊吧。」


  「好極了,我恨不得離開隨時會有龍回來的地方。」他一手揉著額頭,試著不被傷口的痛楚分神。「妳必須盡快告訴長者們托斯雅卓的事,看來牠沒我們想得這麼好講話……天啊,我光是提起這個名字就感覺傷口又在痛了。」


  「好啊,你回去村莊;而我會繼續向東前進,直到找到人類為止。」塔梅洛語氣平靜地說著,她協助基米爾躺好,並轉身繼續整理行李。「我已經想過了,或許一開始帶你出來冒險根本是個錯誤。」


  基米爾愣了愣,說道:「抱歉,我好像聽到與妳很像,但說話方式更惡劣的聲音?」他因疲累而動彈不得,塔梅洛嬌小的身影正忙碌地整理行李,那背影突然與他離得好遠。
  
  「哈--哈。」塔梅洛微微側頭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,嘴角發出敷衍的笑聲。「聽著,小子,龍傷可沒這麼好處理,如果回到村裡我父親會有辦法治好你,所以你最好聽我的話。」
  
  「塔梅洛小姐,您並沒有要找龍。」基米爾突然明瞭地嘆道。


  「你只負責護送我去,知不知道內情沒有差別。」塔梅洛聳聳肩,懶得理會基米爾挑釁的語氣。「我父親與其他長者把龍鳴當作與人類恢復結盟的徵兆,他們打算先與人類談和,再來處理找龍的部份;也就是說,那條瘋龍不在我優先處理的範圍內。」


  她終於說出事情的重點了,長者們想試圖奪回他們在人類裡的地位。基米爾內心憤憤不平地想著,轉頭不再看塔梅洛,以免讓她發現自己的表情。明明以村落的方式生活了這麼久,為什麼那些長者仍用人類貴族的方式做事?「帶我去吧,只要燒退了我還是可以行動,行李裡的草藥也夠用。況且能讓人類看見我的龍傷,也更好跟他們談判。」他試著不讓聲音顯得哀怨。


  「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。」

  「拜託妳,塔梅洛。」基米爾又嘆了一口氣,甚至沒發現自己正在向她苦苦哀求。「妳不明白,能一起踏上旅途對我來說意義有多麼重大。如果妳不讓我跟去,不管是回到村莊、還是在前方等死,對我而言結果都相同。」


  接著塔梅洛沉默了好一陣子。基米爾看不見她的表情,忍不住猜想塔梅洛或許覺得他的要求很礙事,或是辜負她的好意。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,他也沒想過要退讓,無論如何他不想就這樣隻身回到村莊。



  當沉默的時間長到令人尷尬時,塔梅洛終於開口,「就這樣?我還以為你會再說些什麼來求我帶你上路。」她轉過身來,雙手交疊在胸前露出狡黠的笑容,彷彿在等待。


  「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。」基米爾臉微微漲紅地瞪著她。

  「嗯哼。」塔梅洛托著臉頰,笑盈盈地看著他。「再睡會兒吧,醒來後會好一點。然後我們再一起出發。」


  基米爾鬆了一口氣,點點頭,沒多久便疲憊地睡著了。塔梅洛收起笑容靠近他的身子,翻開他的衣襟,一股走向死亡的腐爛腥味從繃帶底下飄來。她背脊一涼,如果他又高燒起來,那狀況絕對撐不到回村。


  她確定周圍沒有威脅性的生物,便拋下基米爾在秘密谷口四周找尋治龍傷的草藥--雖然需要花時間熬煮,等到那時基米爾可能已經死了--但她總得試試看。
  
  他們身處的位置不再是一望無際的平原,而是被黑色裸岩包圍的狹長谷口,岩石成尖刺狀指向空中,沒有一絲生機,薄霧輕緩地於黑岩間流轉,在陽光下閃爍著獨特的柔和色澤,彷彿要將旅人吸入幻夢中的世界。只要過了這個狹長的谷口,草地就不再那麼柔軟濕潤、相連的層層山脈也不會終年翠綠了。


  她沿著山壁走進峽谷的迷霧中,黑色的頭髮立刻被霧露沾濕;若是沒記錯的話,在這裡應該找得到只開在迷霧裡的龍傷藥草,她一手扶著山壁,快步往前探查,突然她的腳踩上一片凹凸不平的地面,等她反應過來的瞬間,一面粗繩織成的陷阱將她整個人包覆起來,接著整個繩網將她扯起並吊在空中。


  塔梅洛短促地叫了一聲,但她很快便穩住身子不敢動彈,兩三道模糊的人影從迷霧的另一側小心走來。隱約可以察覺他們正竊竊私語著,彷彿有些警戒。是人類!出現在這種地方,他們想做什麼?塔梅洛頓時感到寒毛直豎。


  「是人!托爾芬,真該死的!快放下陷阱!」其中一名人類指著塔梅洛大喊,接著她感到網子正漸漸被放下來,身體也終於觸碰到地面。兩名高大的男子站在她的身旁,卻沒有動作,只是警戒地望著她。


  塔梅洛抬頭看清他們的容貌,年紀最長的約莫人類年齡的五十歲,臉上有道淺淺的傷疤從左眼劃到右側下顎,一頭褐灰交錯的短髮以軟帽遮蓋,身上穿著簡單貼身的皮衣與長靴,腰帶上繫著防身用的短劍。


  「我沒看過這麼小隻的龍。」這顯然是老人的玩笑話。「安哲斯,你覺得呢?」他看向旁邊的男子。

  「把她抓起來從頭到尾檢查一遍,找出她的龍尾巴?總之隨你處理吧。」另一個人就年輕許多,或許三十,甚至可能不到;他頭髮是土黃色的及肩捲髮,臉頰瘦長、鬍渣讓這男人顯得成熟帥氣,但只要一開口就顯露他的輕佻。  

  他們想獵龍?難怪托斯雅卓會憤怒成這德性!塔梅洛震驚地想著,放在背後的手握住匕首。她不能被這些人類困在網子裡,得想個辦法脫身……


  「該死的,一定還有人陪著她啊!我就說不要在這裡試做陷阱,托爾芬,這下倒大霉了!」放下陷阱的人走了過來,是個帶著脾酒肚、頭頂微禿的男子,他的雙頰紅潤,氣呼呼地朝他們小跑步過來。


  「冷靜,傑克,她又沒受傷。」被喚作托爾芬的老人蹲下來,他的薄唇微微上揚,卻沒有打算幫塔梅洛解開陷阱的模樣。「孩子,妳的家人呢?」

  塔梅洛一愣,她幾乎忘記自己在人類眼底就像是十歲少女,也不懂得用她衣服上的紋飾辨識她的年紀--她立刻鬆開握住匕首的手將身子趴下,驚人的哭號聲在山谷間迴盪。


  「嗚嗚、我在找藥草,拜託你們--放過我,讓我救我的哥哥!嗚嗚啊啊啊--!」她將臉埋在雙手間,哭到最後也真的擠出幾滴淚水,讓圍在她身邊的三個男人頓時錯愕地互望著。
  

  「呃,妳哥哥受傷了?」安哲斯好不容易在她的哭聲中找到空隙插話。

  「是、是的--」她拼命抹去淚水,一想到基米爾的危機還未解除,她的淚水也確實停不下來。「他被一只很大的怪獸抓傷了,都是我……都是為了救我……」


  「妳說他被什麼抓傷了?」傑克興奮地跳了起來,大紅鼻子也顯得更紅亮了,他想湊過來,卻被托爾芬伸手輕輕擋下。



  「親愛的,只要妳答應告訴我,那個大怪獸長什麼樣子……」托爾芬再次露出了笑容,只是這次他試圖讓自己顯得更真誠。他撥開網子,然後大手溫柔地按上塔梅洛的肩膀。「我想我就可以救回妳哥哥。」他的口吻像是極具力道的保證,其他兩人立刻動作起來,將塔梅洛從網子內扶了起來。



  而塔梅洛也回應托爾芬一道再燦爛不過的笑容。

  


  當基米爾再度醒來時,他已經躺在人類的貨車上,周圍不再是翠綠的山谷,而是充滿土紅色岩壁的光禿山谷,路面也崎嶇不平,吹來的風都帶著乾燥的沙塵。塔梅洛也坐在身旁,心神不寧地盯著他瞧,並不時以布巾替他拭汗。他還沒反應過來自己發生了什麼事,塔梅洛便搶先開口說道:「是這些旅人救了你,哥哥,太好了,我好怕你再也醒不過來!」


  「什麼?妳……」一瞬間他以為是自己聽錯了。


  「天啊,你連妹妹的臉都認不出來嗎!」塔梅洛誇張地驚呼一聲,手指掐住他的肩膀。「是我啊,塔梅洛,你的親妹妹!來,喝點水!」她碧色的雙眼狠瞪著眼前的琥珀色眼睛,不管他露出多錯愕的表情,塔梅洛馬上又轉過頭來看向另外兩名人類。「謝謝你們的幫忙,我與哥哥不會忘記這份人情。」她水汪的雙眼立刻充滿感激。


  他們在一輛沒有頂的木製貨車上前進,前座是傑克在駕駛馬匹,後座則堆了許多木箱與貨物,托爾芬與安哲斯各坐在一個木箱上,看著被安置躺好、傷口也經過重新包紮的基米爾。


  「怎麼回事?」基米爾爬起身來,突然覺得傷口狀況好了許多,疼痛也緩解不少,他坐定身子,驚覺自己受傷後從未如此清醒過。


  「妳哥哥似乎還沒進入狀況。」安哲斯笑了起來,「這位大哥,我們碰巧遇見妳的妹妹,她哭著求我們救你,正好呢,我們身上帶了可以治好你傷口的藥,所以我們把很貴很貴的藥塗在你身上--條件是你們必須給我們那隻龍的所有資訊。」


  「你妹妹很聰明,她堅持要等你清醒才肯說。」托爾芬接著說完。他與安哲斯正好分別坐在基米爾的兩側,雖然兩人坐姿放鬆,但都若有似無地把玩手裡的短刃。


  「你們想知道什麼?」他會意過來,偷望了塔梅洛一眼,暗自慶幸人類的語言與天人還能相通。


  「我們本來要問你龍的事--不過我們改變想法了。我要問你們的真實身份。」托爾芬露出微笑卻不帶笑意,讓人一眼便望穿他的冷酷。或許這就是他微笑的目的。「你們從哪裡來、是什麼身份,又打算做什麼--我想要知道。」


  「這不是我們約定的條件。我們只會告訴你們龍的事。」塔梅洛不滿地說著,然後縮到基米爾的背後,彷彿十分恐懼。基米爾有些驚訝地看著她,真不知道原來她這麼會演。


  「你可是欠我們一條命,兄弟。或許這麼說好了,我並不信任你們,所以我不能讓危險人物上我的貨車……你應該懂我的意思。」托爾芬聳聳肩,安哲斯在一旁假裝嚴肅地點著頭。


  塔梅洛以指尖在在基米爾的背上寫著「說謊」,基米爾嚥下口水,回道:「我們是旅行藝人。」他突然想起塔梅洛曾經說過的藉口,但他的背馬上被那只小手用力一擰。答錯了。


  「老哥,在我們人類的潘德拉城裡,說謊可是要把頭浸到餿水桶裡整整一晚上的。沒有旅行藝人像你們這副裝扮,你想要乖乖坦誠一切,還是我直接割下你的頭丟進餿水桶?」安哲斯搖搖手指,手中的匕首指向塔梅洛……

《待續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