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2月17日 星期二

【小說】基米爾的旅行手誌,九(上)





(圖片來源:Nark大



  天後,他們開始往雪地出發。

  卡烈加花了將近兩天的時間處理岸邊的殘骸,在數百具撈不盡的屍體中,他們終於救出兩名中年男子、一名少婦和一個撐不過半天便死去的孩子,那些倖存的難民在恢復意識後幾乎也與死了無異,他們受了如此恐怖的衝擊,每個人的眼色中都只反射出海水冰冷的光芒,以及深不見底的空洞。

  但那片海水完全沒有減少飄流的殘骸,他們甚至木柴不夠,連屍體都沒辦法燒,只能堆在岸邊遭受陽光無情地曝曬。逐漸腐爛的臭味開始在空氣中瀰漫,那副景色簡直會讓人懷疑把屍體再推回海底,是否反而還比較人道。

  「我們不如直接出發去討伐亞凱斯,或許還有機會找到讓海水消失的辦法。這麼久的時間過去,救不起來的人應該也死定了。」副官忍不住提出建議,他的面色蒼白,跟躺在海裡的那些人臉色差不了多少。「而且,在這裡盯著海水越久,兄弟們只會越容易崩潰。」

  對所有人來說,他們寧可面對惡龍,也不願再打撈那些屍體。卡烈加不得不同意副官的意見,只好帶著倖存者繼續前進。

  卡烈加帶著他們前往離巨龍最近的雪山村鎮內--這裡的建築早已被龍給摧毀殆盡,燒焦與崩塌的痕跡明顯可見,或許是最近才慘遭亞凱斯的侵襲--士兵們將這裡做為簡易的作戰據點,村莊的四周皆是山壁,兩條岔路的寬度正好容得下一隻龍的大小,走出谷口上坡就是一望無際的雪原,他們只能在這裡設下陷阱等龍前來。


  「目前我們有四十名士兵,五名倖存者,一名公主與三名女僕。沒有堡壘,只有十幾座營帳。」副官摩林在主營帳內唸著名單,並望了基米爾一眼。「還有兩位天人。」

  「還有三門火砲、兩架對龍用的箭弩。」卡烈加沉思著,雖然光是帶著它們就已經很吃不消了。「我要十二名騎士,明天就要在亞凱斯發現我們之前先將牠引誘到狹口,別讓他直接飛進營地。」卡烈加言意之下,是需要一個作為先鋒的餌食隊伍。

  「我來負責。」副官頓了一下。「建議十個就好,將馬省下來吧。」

  「那些拖著砲台的馬不能用嗎?」基米爾脫口問道,其他人看著他,表情彷彿不大自在。

  「那種馬不適合騎士作戰,是專門拖拉的。你們的國家沒有那種馬嗎?」卡烈加在一片沉默中回應了他。

  別說役畜了,他甚至從沒看過馬。「抱歉,沒有。」基米爾尷尬地回應,然後識相地不再說話。卡烈加只是點點頭,然後繼續與其他人討論戰術。


  這讓基米爾感覺困窘極了,雖然卡烈加都會邀請他參與作戰討論,但那或許只是出自於身份上的尊重,事實上,基米爾在這方面的陌生程度連一個新進的步兵都比不上。他想卡烈加應該也很清楚,那對理解的寬容眼神只會讓基米爾感更加自卑。

  他實在不知道自己在會議中能幫些什麼,結束之後大家開始用餐,他悄悄離席,前去與營地外的士兵坐在一起,攀談聊天來提振彼此的精神。一開始他們對於貴族會有這麼親近的舉動感到畏怯,只是這幾天下來,他們很快便發現基米爾根本不像個貴族,甚至與他們比較相似。到了現在,基米爾已經能記住許多人的名字了。

  一名工匠看見基米爾朝營火走來,立刻招手喚住他。「大人,看看這個。」他的表情帶著神秘笑容,讓基米爾看見他手中的小型鐵皮炸彈,掌心大小的圓形彈靜靜躺在工匠髒手裡。

  「這是什麼?」

  「獵龍的小東西。」工匠露齒而笑,將砲彈的引線點燃,丟在基米爾的腳旁,一道刺眼奪目的光芒在爆炸中亮得讓人睜不開眼,基米爾跌坐在地上,發現自己什麼都看不見--基米爾慌張地甩頭揉眼,黑暗包圍著他,像是忽然被一塊布遮住雙眼,卻怎麼都扯不下來。當他終於恢復模糊的視線時,全身早已冒出冷汗,臉色比吹了一夜的冷風還要來得蒼白。

  其他圍在旁邊的士兵發出此起彼落的笑聲,工匠也笑了起來,彷彿這惡意的玩笑已經是他們唯一能做的娛樂。「這到底是什麼?」基米爾連憤怒都來不及,只是狼狽地坐在地上,感受那股被剝奪視線的恐懼。

  「燃燒彈。龍的視力很敏銳,只要把彈做得大一點,牠光是看見那光芒都會瞎掉,托斯雅卓就是被這小東西害死的,牠想飛起來卻被我們弄瞎了眼,當時的表情就跟你現在一樣。」老工匠拿出另外一顆,朝基米爾微笑。「送你一顆新的。來吧,跟我們一起享用難吃的晚餐。」他把一顆燃燒彈塞進他手中,基米爾狐疑地塞進口袋裡。

  「燃燒彈有什麼用?別忘了當時有幾百隻長槍戳進牠肚子裡。現在才幾十個人,亞凱斯會在瞎掉之前先噴火把我們全燒死。」一名年長的士兵嗤之以鼻,工匠的表情像是被潑了冷水,抿抿嘴不說話了。

  「既然如此,你們為什麼還跟著卡烈加來到這裡?艾賓?」基米爾扶著額頭,到火堆旁與其他四名士兵坐在一起。他們縮著身子拉緊大衣與披風,分享著熱茶水與乾糧,也遞給基米爾一份。

  「因為僅存的女人全都在這裡了?」被喚作艾賓的年輕男人聳了聳肩。
  「是因為別無選擇吧。」另一個人撥弄柴火,不禁揚起冷笑。「我本來只想逃離那片屍海,但現在想想,拿著十字弓射龍的鼻孔實在沒有比較聰明。」

  「老布萊,你怎麼不提騎兵隊?把龍從谷口引進營地的主意簡直瘋了!」

  「你們也瘋了才會還留在這裡。當我第一個說要離開時,你們拉著我說已經無路可退了,依我看,你們只是雙腿抖到跑不動的懦夫。」老布萊朝火堆裡啐了一口唾沫,沒有人想回應他。

  「為自己的理想戰死,我看不出哪裡有問題。」基米爾反駁著。

  「我們習慣作戰,可是不習慣死亡,大人。」艾賓苦笑。「人類的生命苦又短,不像您有漫長的時間。」

  「不是正因為如此,死在哪裡、以及為何而死才顯得更加重要嗎?」他挺起身子,神色認真地凝視所有人。「過了幾百歲的天人,活著對他們而言就只是呼吸的循環,到了那個時候連吸一口氣都是折磨,沒有意義地活著比死了更恐怖。如果要我成為那種天人,我還寧可與你們站在同個陣線。」

  「不管是誰終究都是怕死的。」艾賓不認同地說。
  「不對。死亡也是一種本能,我想,有的時候人並不是為了某些理由而死,而像是想找個理由死得好看一點。」「為了最後人類的存亡與龍一搏,與你們並肩作戰,這就是我想站在這裡的原因。」

  「對,我來只為了能在亞凱斯臉上轟一砲--還有什麼比這更值得我犧牲的?」老工匠咧嘴笑著,讚賞地拍著基米爾的肩膀。

  老布萊突然笑了一聲。
  「你笑什麼?」基米爾皺起眉。

  「我只是在想,不愧是領主大人的親戚,連說話的語氣都像。」
  他臉微微紅了。「我差得可遠了。」

  不知道是誰說出:「對,尤其是酒量。」大家終於又笑出聲來,老布萊則舉起杯子,「如果要說理由的話,我他媽還是不想死,但希望明天這杯子能盛滿亞凱斯那混帳的鮮血,好讓老子喝個過癮。」

  「對,暢飲牠的鮮血!」眾人附和著,敲擊彼此的酒杯,彷彿也敲擊起戰鬥的意志。


  當月色也即將落下後,基米爾離開營火,冰冷的空氣立刻從衣角鑽入肌膚,就算基米爾將自己包得再緊,胸口仍能像是凍僵般呼吸困難。他們才剛踏入雪地沒多久,卻已經能明顯感受那驟降的溫度緩緩凝結自己的血液。他連自己能不能好好揮刀都不曉得,這樣真的能和其他士兵一樣作戰嗎?

  他一邊想著,踏進自己與塔梅洛營帳內,發現她還沒入睡,而是輕手輕腳地打包起行囊。「妳在做什麼?」他略帶訝異的問著。

  「小聲點,我們說不定今晚就能離開這裡。」塔梅洛將他拉低了身子,好讓他能蹲在旁邊,而不用一直抬頭看。「我剛剛聽見卡烈加已經發現龍的蹤跡了,就在西北方的山峰。」

  「那妳為什麼在收拾行李?」基米爾低頭看著她,她的雙頰因寒意而通紅,反而看起來更可愛了。他別過頭忍住不盯著她看。

  「他們準備的速度比我想得還要慢,如果我們先出發的話,一定能比他們早見到龍。」塔梅洛的口氣帶著一絲興奮,連基米爾正滿臉通紅地別過頭也沒有察覺。「只要先見到亞凱斯,說服牠收回天人的詛咒,我們就不用管戰事了。」

  基米爾突然覺得自己的理智都回來了。「妳說什麼?」

  她抬起頭來,寶藍色的雙眼漂亮得閃閃發亮,如果是平常他絕對無法反抗那對雙眼,只是她接下來說出的話實在過於駭人:「小子,別忘了我們只是為了追龍才跟著卡烈加,只要天人的問題解決,接下來就讓龍將他們殺光吧。」

  「妳打算眼睜睜看這些人被龍殺死?」

  「當然,他們絕對打不贏。四十名士兵不到,還包括上不了戰場的倖存者與公主,你怎麼以為這些人類會有勝算?」塔梅洛睜著大眼,彷彿自己的推論理所當然。

  基米爾啞口無言地看著她,又回想起她被托爾芬綁架後的可怕模樣,忍不住伸手按住塔梅洛的肩膀。

  「怎麼了?」塔梅洛為這舉動感到訝異地紅了臉,連忙別過頭掩飾自己的緊張。「對了,在這之後,你如果想要去哪裡的話,可以跟我說……」

  「我哪裡都不會去,塔梅洛。我會留在這裡與他們一起作戰,這是我與卡烈加的約定。」他輕輕打斷了她。

  「和死人下的約定誰都不知道是否算數。對吧?」塔梅洛蠻不在乎地說著。

  基米爾皺起眉頭,她為什麼總是能輕易說出這些傷人的話?「別那種口氣。我知道妳很討厭人類,但最近與他們熟識之後,我發現他們其實並不壞。」基米爾搖了搖頭。

  塔梅洛的動作停了下來,她的表情像是早已預料基米爾的反應,只是那尖酸的語氣停不下來。「熟悉了又如何?經歷完這場戰爭,你只會因為他們的死徒添悲傷,那就是你要的嗎?何況他們連你的誰都不是。」她將行李放了下來,小小的身子爬上床舖,將自己裹在被單中。「睡吧,當我沒提過這個建議,我沒興致了。你遲早會後悔的。」她踢了一張薄毯在床沿下,基米爾拾了起來,卻完全沒有睡意。

  人類直接戰鬥的勝算並不大,那些士兵的臉上處處可見絕望的神情,基米爾看得很清楚。但如果人類戰敗,他們可能會就此絕跡……一想到這裡,基米爾便無法釋懷。他們的確是混沌的種族、善惡不定,可是沒有一個種族能輕易決定他族的存亡--諷刺的是村中的長老經常將這句話掛在嘴邊--偏偏不管是龍或人,都在用仇恨來判斷事情的對錯。他答應卡烈加並不是隨眾人的情緒復仇,而是想終結這個憎恨的循環。


  「我心意已決,妳可以不用陪我冒那個險。」基米爾說道,床上的人則沒有回應。他突然發現自己講話話的口氣和塔梅洛一樣,忍不住苦笑起來--他原以為自己除了保護塔梅洛之外沒有其他渴望,但見到卡烈加之後,他發現自己開始改變了。「我想看藍湖。」他說著。

  塔梅洛的頭似乎動了一下。

  「聽母親說那裡的湖清澈到可以映照出任何東西,白天時好像在水底藏了一片天空。妳問我想去哪,我也只想得到那裡了……如果妳願意跟我去的話。」他停頓了會兒,見塔梅洛仍然沒有反應,只好蓋上被子躺在旁邊的地上,聽著陣陣風雪的呼嘯聲睡去。


  等隔天醒來時,他原希望塔梅洛會像往常一樣叫醒自己,用那惹人厭的口氣嘲弄自己一番。他從極冷的溫度中驚醒,手腳像是冰凍般不聽使喚,「塔梅洛,我想要熱茶……」他喃喃說著卻沒有回應。帳篷內帶著比往常更寒冷的溫度,外頭不停傳來士兵走動與交談的聲響,他卻覺得世界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。所有聲音擦過他的耳旁,卻無法成為任何有意義的訊息。

  基米爾終於坐起身,望著空盪盪的床舖,以及床邊消失的行李。

  他幾乎能想像當塔梅洛半夜偷偷溜出帳篷時,是用什麼眼神望著熟睡的他。「你最好給我追上來。」她一定是在這樣想,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出去。

  她總是這樣,該死的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套上大衣跑出營帳,直直走向卡烈加所在的主營帳內。領主停下討論進度的聲音,表情訝異著,沒想到基米爾會朝自己露出這麼氣憤的表情。


  「軍隊的難吃糧食終於把你逼瘋了嗎,朋友?」卡烈加自認為幽默地問著。

  「我真希望如此,解決一個廚師總比解決一條龍輕鬆多了。」他的聲音堅定又強硬,雙手壓在標註龍所在的地圖上。


  「大人,我懇求您能借我一匹馬。」


《待續》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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