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1月20日 星期一

【小說】基米爾的旅行手誌,完。

 


  「艾賓。」摩林的聲音帶著警告。

  「都是這女人毀了我們的計劃,還殺了基米爾大人。」艾賓握緊手裡的長矛,瞪著塔梅洛無動於衷的身影。

  「領主大人還活著,這樣就夠了。她既不是我們族人,她殺的人也不是。」摩林輕描淡寫地說著,艾賓身子一僵,手中的長矛才無力地緩緩垂下。「過來,你來幫忙扶著大人。」

  「願妳一輩子痛苦後悔,不得好死。」艾賓咬牙吐出最後一句才轉身離開。

  摩林看著塔梅洛,她坐在基米爾的屍首旁不發一語,彷彿靈魂早已被抽離只餘空殼,「妳可以把他交給我們,領主想必很樂意將他與自己家族的人葬在一起。」他嘆了一聲,試圖讓語氣維持平淡。「妳就算回去,也沒有地方可以埋他了吧?」

  他們之間沉默了好一段時間,摩林本以為那女人會發狂地跳起來攻擊他,或是情緒失控到無法溝通,但她只是坐著。「繩子……」等摩林耐心耗盡,正想直接走掉時她才終於開口:「給我一條繩子。」


  她仰頭看向明燦的陽光,雙眼平靜無波。


  塔梅洛將基米爾的身體與行李用繩子綑緊,另一端繩索則用來抓住拖行。除了繩子之外她拒絕了任何人類提供的東西,也不回應他們向塔梅洛要求的東西--例如說,愧疚與道歉。

  沒有人在乎她往哪個方向離去,他們的眼神比雪風還冷,目送她拖著基米爾的身體往上坡走去,深入那片無垠的白雪山脈。塔梅洛忍著額間的痛楚,在風中吃力前進,每踏出一步都令她感到艱難萬分。

  她全身冒出冷汗,只要微風吹撫便能輕易奪去體溫,凍結她的四肢。但塔梅洛不敢停下腳步,專注向前方前進;只要從另一邊的山坡下去,她就能離開雪山,來到藍湖座落的綠色草原,那是基米爾說過想去看的地方。

  當她半夜從卡烈加的營帳離開時就已經想好路程了,在找尋亞凱斯的過程中她想像過好多次畫面,想像他為那些從未見過的美麗景色驚嘆的表情,兩個人可以在湖邊嬉戲,像以前一樣發出輕鬆自在的笑聲。

  可是她只顧著想像,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走錯了。從什麼時候開始……所有的事皆走向最壞的結果。為什麼會變成這樣?

  我堅持自己的選擇,結果反而一無所有。她哀傷地想著,一隻腳陷進雪中,她蹲下來,忍不住發出嗚咽。世界好像失去了所有聲音,她晃著頭,連自己喘息的聲音都模糊不清,意識被隔絕在顫抖的肌膚下,連前方的視線都無力看清。

  痛楚用各種不同的形式遍佈全身,彷彿每一吋肌膚都在發出哀號。尖銳的疼痛從身體深處傳來,像是錐子從她的腹部穿破而出,又像是數百根釘子同時插穿皮膚;塔梅洛蜷曲著身子顫抖,低哼出破碎的啜泣,她雙手抓緊繩索,彷彿那是她與理智的唯一連繫。

  風雪隨著矇矓的陽光逐漸轉強,她坐起身想繼續前進,骨頭深處傳來的疼痛卻讓她動彈不得,「啊!」她尖叫一聲,倒在基米爾的身旁,顫抖地揪緊他被白雪覆蓋的大衣。他的臉頰除了異常蒼白之外,神色平靜像是熟睡了,塔梅洛伸出小手,輕輕覆上他沾滿雪花的睫毛。

  「臭小鬼,本來不想讓你看到這模樣的……」她乾澀地扯起苦笑,卻又馬上皺眉,縮起身子一陣乾嘔,逼出淚水在眼角打轉。「哈--啊--」塔梅洛張口吐氣,等陣陣痛楚稍緩下來,她便趴上基米爾的胸口,任由雪花將他們掩蓋。

  一陣狂風吹開了她的行李,塔梅洛被那道聲音驚醒,她的行李倒在雪地上,裡頭的東西幾乎全灑了出來,甚至是基米爾的手誌。她驚呼一聲,看著手誌與其他東西沿著斜坡往下滾落一段距離,她丟下基米爾,拖著虛弱的身子往下走,但沒走幾步她的腳便癱軟一拐,摔到地上滾下了坡,直到撞到一塊稍微突起的岩石才停下。

  塔梅洛趴在地上痛得無法動彈,忽然看見手誌也被吹到岩石旁半埋在雪中,她拾了起來,清秀整潔的字跡讓她眼眶一濕。

  塔梅洛倒是興致高昂,從她知道要出來尋龍時就一直這副德性,我也是,只是讓我開心的是舒爽的晴天、路上飽滿的果樹、有目的的遠行,以及與親愛的塔梅洛一起共渡時光──偏偏諸多快樂的因素中唯獨沒有龍。
  
  手指僵硬的翻動紙頁,基米爾埋頭提筆的姿態歷歷在目,她看過各種書寫時的他,專注、隱密、而且讓她感覺疏遠,沒想到手誌裡寫的盡是自己的名字。他說過想為這趟旅途記錄些什麼,卻都只寫下了她與他之間的事。真是個傻瓜。塔梅洛露出笑容,淚水卻跟著滑落。

  這段路上我與塔梅洛的話並不多,她一心只想趕路,我完全沒機會與她討論傑克的事,或是關於任何我的想法。我希望潘德拉城別這麼快到達,卻也不希望一直和她處於這麼尷尬的氣氛中。不管怎麼做都令我難受。

  笨蛋,你不講我怎麼知道?她想著,忽然又抱住發疼的身子,她嗚咽著將手誌緊抓在懷裡,忍耐那更強烈難受的折磨,她好想將自己一頭撞昏在岩石上,卻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。索性重新翻開手誌,藉著基米爾的文字分散注意。

  我從來就不期待這次的旅程會多舒適愜意,但每次的經歷都像是在探尋我所能承受的底線,一次次摧毀、折磨我的靈魂。
  為何塔梅洛總是能無動於衷呢?她是那麼的堅強,同時也冷酷,我無法理解。

  笨蛋,笨蛋,笨蛋。她閉上眼,在心中暗罵著。你單純得跟匹白布一樣,如果我不夠冷酷,要怎麼保護你不被惡劣的人類欺騙?可是看看你,卡烈加幾句話就把你騙走了,而你還以為自己做了對的事……傻小子!

  她哭泣起來,散亂的髮絲讓她顯得格外狼狽,不知過了多久,塔梅洛才稍微恢復力氣,想回到基米爾身邊,卻發現自己放眼望去舉目冰雪,除了白色以外她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。

  她背脊一寒,發覺背上也覆滿厚雪,那基米爾想必是埋在雪裡了,她連忙往坡上走去,卻連自己跌落的位置也看不清楚,風雪在四周暴戾肆虐,塔梅洛的髮結也散開,烏絲被風高高吹起,打在臉上有如鞭子綻開皮肉的痛楚。她跪在地上拼命撥去鬆雪,仍然半點基米爾的衣角也找不到。她走錯方向了?還是爬過頭了?塔梅洛揣想著,卻連一點辦法也沒有。

  又一次痛楚自額際蔓延開來,她大叫一聲,用力將臉撞在地上,鬆軟的雪堆無法讓她減緩痛楚。她抱著腹部,埋在雪中的臉發出咯咯冷笑,聲音由輕轉為響亮、她將頭抬了起來,仰天發出抑止不了的狂笑聲。

  「亞凱斯--!這下你滿意了吧!」她在雪中翻滾著身子,時坐時躺,笑聲也變得恐怖駭人。「我就是糟糕透頂的女人,連基米爾的屍體都不配!連這場風雪都清楚得很!很開心對嗎?笑啊,我知道你是!啊啊啊--!」

  她朝風中胡亂吼著,亞凱斯的身影彷彿在風雪中若隱若現,但馬上又換成別人的臉孔,塔梅洛伸手揮舞著想撥開吹來的白茫,笑意更甚。「哈,還有你,卡烈加!我管你是領主還是國王,全都是謊言!國王是我父親,不是你們這些雜種貴族!我早該叫亞凱斯先撕爛你的身子,那會讓我現在好受得多!你聽見了沒--!」

  塔梅洛又一連吼出許多名字,托斯雅卓、卡圖斯、甚至是濕地母龍安奈利。直到累了之後才跪在地上,看著風中飛揚的雪花中消失的幻影,她交疊手臂,泛白的指尖用力劃破衣料與肌膚,口中發出一次次分不清是痛楚還是發洩的吼叫;「為什麼!為什麼要這樣對我……嗚……」她的身子劇烈顫抖著,將臉緩緩埋在膝間,就像那天她等著基米爾來找她。「對不起嘛……是我不好,對不起……你不要丟下我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
  她打著哆嗦喃喃自語,雪花爬上背脊,凍得她終於連開口都吐不出字。或許她就在期待終於解脫的這一刻,空曠的孤寂將她佔滿,比起龍壽的痛楚,在這個無人知曉的雪山中獨自感受生命流逝,才是擊碎她最後意志的原因。她放棄掙扎,等待寒風帶走身上的傷痛與體溫。

  起來。一道聲音在她腦中響起。

  不,我不起來了。塔梅洛渾身發抖地閉上眼,我再也不要起來了。只剩我一個人,死了孤獨,活著亦是。

  起來,張開眼。聲音繼續說。

  不要,走開。我受夠龍壽帶來的折磨,我要先走了。塔梅洛的身體逐漸冰冷,那樣很好,基米爾的身體也是這種溫度。這多少能讓她感覺親近些。真好。基米爾一定在哪裡等著她,這次換她去追逐那道背影了--



  起來!

  忽然她的身體被猛力拉起,身上的雪花飛散開來,她驚嚇地瞪大雙眼,赫然發現自己雙腳不是踏在雪地,而是柔軟的草地上。眼前是淺綠色的柔軟平原,顏色比家鄉的草地還要淺;風也不再凜冽凍人,而是溫暖如南方的徐風。她走向前方,一片廣闊的綠色沼澤地在眼前展開,沒有高聳的巨木,而是蜿蜒細長的池水在草地上蔓延,映著寶藍色的天空色澤。

  仔細看著。當龍與人類還在頻繁連繫的那段日子,有名母龍愛上一名人類,並承諾賜予他們村莊長年的壽命,讓他們長伴安奈利左右--那是龍壽的起源。也是使人類與龍陷入分裂與欲望鬥爭的元兇。

  聲音在腦海中響起,塔梅洛身子一晃,差點踩進水中,她驚駭地掃視這片被青山環抱的美麗沼澤,以及站在她眼前,彼此相視的人類與巨龍--那頭龍有著她從未見過的身型,牠的龐大體態與托斯雅卓相似,頭上的角不大,身上的鱗濕滑如滿佈青苔的石片,當牠坐下身子時,苔蘚也如鬍鬚般垂下,白蝶與飛蟲在牠的身上棲息--她再偏頭看向龍所注視的那名男人類,身上穿的是簡單的布衣,長及腰的黑髮束成馬尾,皮膚黝黑,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色與人。

  那一人一龍沒注意塔梅洛的存在,甚至以古老龍語互相溝通起來。「你確定要如此?年輕的生命。」龍輕輕開口,那與亞凱斯的噁心嗓音不同,帶著撫慰人心的魔力。牠的聲音像是由各種自然聲響組成,彷彿是土地透過牠的身體說話。

  「是。我們討論許多次了。」男人回答。

  「龍壽是違反自然的存在,那過程會使你痛苦。」龍眨著那對碧綠的雙眼。

  「但那能讓我們維持更長久的平衡。」男人說。「妳說過,活得更久才能看得更遠。而我們想守護的不僅是這片沼澤,而是這尚未穩固的世界。」

  母龍沉默下來,天空與水草在她的瞳孔中浮沈。「謝謝。」


  「妳不需要任何道謝。」男人伸手貼上她的嘴。
  「謝謝。」她閉上眼。


  塔梅洛看著眼前的景象,忽然明白這隻龍的名字。

  「濕地母龍安奈利。」那個顯少被人記憶的龍,卻是最早讓人類渴望長生的起源。若不是安奈利先賜予人類壽命,最初的天人也不會向托斯雅卓討取龍壽。她震驚地看著著。

  一道清晰的聲響在塔梅洛身邊出現,那是將她從雪中喚醒的聲音;她眼前的濕地忽然扭曲消失,周圍變成霧氣白茫,「龍將壽命給予人類的最早起源。以我的立場看來,那實在是個不智的抉擇。」聲音的主人在霧氣中浮現,塔梅洛抬頭,她知道自己見過眼前這條龍--托爾芬將他們帶去那裡,見了那座龍的骨墳--她眼睛一濕,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。


  「托斯雅卓。」她說著,懷疑自己是否該因此感到開心。


  「正確的想法未必是正確的道路。安奈利的決定開啟了三龍之戰,毀滅了人類,也毀滅了龍。」托斯雅卓張著翅膀,漂亮的鐵色雙翼下是嚴肅的面容。「這個世界還未準備好。在經過三龍之戰後,我們也離理想更遠了。」

  塔梅洛思索著牠的話,看著眼前為自己帶來不幸的源頭,複雜的心情讓她聲音下意識充滿抵抗。「龍壽不是賜福,只是扭曲人心的詛咒。」

  「龍壽起源於責任,責任沒有善惡之分。」托斯雅卓巨大的身子緩緩轉身走開,每一次移動都發出沉重的聲響。「我也犯了與安奈利一樣的錯,給了你們壽命,以為你們的心與眼會因此開闊;結果大多數的人類依然令我失望。」

  「妳的孩子也沒善盡責任!」塔梅洛惱羞成怒地漲紅了臉,追在牠身後大喊著:「亞凱斯陷入瘋狂,把世界帶向毀滅,妳就不失望?」她快步跑著,托斯雅卓沒有回應她,卻也沒慢下腳步。塔梅洛越跑越憤怒,淚水忍不住又奪眶而出。「回答我!為什麼只有我要選擇原諒?為什不讓我就死在雪裡!」

  牠忽然回頭,龐大的身子衝向她的身軀,鐵青色的身影如霧氣般迅速鑽入塔梅洛的肌膚,她開口發不出聲,感覺自己像是飛到空中俯瞰著地面,河水細如絲線、村鎮與生物小到無法看清,山脈只剩下模糊的綠色綾線,另一端則是廣闊的藍色大海,像盛滿寶石的盒子在陽光下閃爍。她同時又看見森林深處的枝葉隨著季節枯黃、渡過如死寂般的寒冬後發出新芽;生物的性命也隨之起落,牠們在土地上依著本能求生,也順著循環死亡。

  塔梅洛別過頭,各種情緒與記憶隨著托斯雅卓穿過她的胸口,有些是她熟悉的、有些是早已遺忘的,甚至還有一些是她尚未遇到的。那些景象隨著托斯雅卓埋入她的額間,她跪在霧氣中,撫著額上綻放的龍結晶石,比之前還要大一些,略微突起的角狀結晶帶著灼熱的溫度。

  她緊揪著衣領,淚水沿著眼角滑至頸邊,久久恢復不了情緒。「不、托斯雅卓,別這樣,我辦不到……我一個人辦不到啊……」她躺在地上哭泣,身體被霧浪翻動著,像是枕在母親懷中規律地搖晃。


  不久後,她的意識漸失,身體在霧中載浮載沉,直到痠痛逐漸爬滿全身,周圍的聲音吵雜紛亂,塔梅洛才感覺自己躺在硬實的木板上,顛簸的石頭路讓馬車不停顫動,將她的骨頭幾乎撞散開來。



  「她醒了。」一道似曾相識的溫柔女聲。

  「諸神保佑,她終於停止煩死人的夢話。」另一個熟悉的冷諷聲傳來,塔梅洛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,那個聲音似乎才剛詛咒過要她不得好死。

  一番掙扎後她睜開雙眼,發現自己確實躺在簡陋的載貨馬車上,柔軟的布墊也緩解不了她全身遍佈的痛楚,她的視線飄向身側,卡洛琳坐在她的身邊,溫柔的神情夾雜一絲陰鬱,仔細地看視塔梅洛身上的傷。「妳能說話嗎?」她開口問,塔梅洛才發現馬車慢了下來,周圍聚集著許多士兵的視線。

  卡洛琳身邊還坐了一名男人,基米爾?塔梅洛驚喜地想著,但她馬上發覺自己想錯了,男人的胸口纏滿繃帶,包紮住他被截下的左臂,他卸下盔甲與披風,身體消瘦,卻依然讓人輕易認出隱藏其中的王者架勢。

  「給她喝點水看看。」卡烈加以低沉的嗓音說道。塔梅洛搖著頭,在士兵們警戒的注視下試圖起身。卡洛琳雖然有些猶豫,仍協助扶起她的身子,水袋袋口小心翼翼地灌入她口中。

  時間過了多久?她為什麼會被人類救回來?塔梅洛扶著額頭,才發現他們已經不再身處雪山中,身邊是高聳的山岩,地面綠意盎然,白野花綻放,天空還沒完全亮,整片景色像是浸在海中,抹了一層晨曦前的昏藍色。

  她伸手按著肩,眼神茫然地掃過四周,艾賓、摩林、里瑞安……其他存活的士兵都在馬車旁。他們假裝專心前進,不信任的冷漠眼神仍時不時地朝她拋來。

  「妳應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」卡烈加輕吐了一口氣,口氣嚴肅。「等我清醒之後,我命令士兵非得將妳找回來不可,可憐的兄弟們和我折了回來,起初大家都以為妳死在暴風雪裡,但妳的身體熱得發燙,身上滿是融化的雪水,直到我們把妳帶離雪地之後,溫度才降了下來。」

  塔梅洛疲憊的聽著,伸手撫摸額際的結晶石,痛楚只有稍微緩減,但直到此刻她還是明顯感受體內的不適感持續不斷。「為什麼?」她啞著嗓子開口。

  卡烈加沒回應,只是眼神堅定地看著她說:「妳還想殺了我嗎?」


  她一愣。老實說,醒來之後她實在沒時間思考這個問題。托斯雅卓讓她看了那些景色之後,她就沒再想過這件事,也沒有因此激起情緒的漣漪。「抱歉,我不確定。」她喃喃說著。


  「無所謂,妳的決定不會影響我將妳救回來。」卡烈加似乎有些訝異塔梅洛的道歉,但他馬上恢復往日的銳利目光。「如果妳想,我會讓妳走;但在那之前我希望和妳談個條易。」

  「親愛的兄長,她看來很累,可能沒辦法思考你的提問。」卡洛琳垂下眼簾,似乎想迴避領主接下來的話題。

  「不,我可以聽。」塔梅洛吞下唾沫,努力坐穩身子。

  「回去之後,我會探訪潘德拉城以東的城市,希望亞凱斯的魔爪尚未伸向那裡,如果事情順利,我便能聚集舊臣的力量重建國家,我希望妳能和我們前來,我會給妳職務,而妳則負責教導我的臣子使用文字及學習知識。」

  塔梅洛驚愕的張望四周,好像只有她感到意外。顯然這件事已經被他們討論過了。「我不懂。」她說。

  「我們的國家長年陷入戰爭,大多數的貴族與國王不再重視文字的重要性,基米爾曾和我提到你們的國家仍會進行教育,村中的每個人都能以文字溝通,但在這裡只有我和摩林識字,擁有的知識可能也不比天人來得多。」卡烈加神情認真地凝視著塔梅洛,那讓她更加驚訝了。

  難怪傑克的地圖上沒有文字,營帳內的也是。她恍然大悟,「所以你希望我替人類進行教育?」塔梅洛啞然失笑,想像艾賓被迫和自己學習的畫面,這簡直毛骨悚然。「那我呢?你要用什麼付給我?」她好奇地問。

  「是呀,好問題。自從基米爾死後,我便想了很久,他口中所謂的理想,以及接下來落在人類頭上的責任。」卡烈加低下頭,從懷中掏出基米爾的手誌,放在塔梅洛的身邊。「就用這個,塔梅洛--我用基米爾的理想,和妳交換人類數百年後的可能性--只要將文字與智慧成功推落到每個角落,讓我們不用再倚賴歌謠,而是透過文字確實地記錄人與龍之間的戰事,讓人類不再輕易忘記自己的諾言與良善,我相信假以時日,戰爭會遠離人群,建立一個更加和平的世界。」

  她摸著那本發皺的書皮,淚水幾乎又快湧出。她將手誌抱在懷中,被卡烈加的言語撼動著。竟然用基米爾來和我談交易,托斯雅卓啊,妳早預見這男人的野心與胸襟,才讓我活下來嗎?妳希望我見證什麼,還是只是又一次的犯錯?

  「不論如何,我尊重妳的意見。希望某人別又覺得我又做了錯誤的決定而哀聲嘆氣。」卡烈加笑著。

  「大人如果覺得那是對的事,就這麼做吧。」艾賓冷冷回應,輕哼了一聲別過頭去。


  塔梅洛翻開手誌,上頭的文字清楚完好,翻到最後的段落時,她又不爭氣地在人類面前流了淚。


  對的事有時也是令自己痛苦的事。起初我會這樣懷疑。
  「為什麼救這個人不是救那個人?」
  「為什麼走這條路不走那條路?」
  你明知道某些抉擇可以讓自己過得更好,卻不會選擇那樣做,然後告訴自己這樣的才是循著良心而行的正道。不過漸漸的,我發現抉擇其實往往就只是憑著一股意志與渴望而已,沒有高尚低賤、或者是非絕對。
  當我這麼想的同時,這兩個問題的本質忽然變得相同了。


  「艾、艾賓,你真的很喜歡基米爾大人呢。」
  「閉上你的臭嘴,里瑞安,你這個在戰場裡只會騎馬跑來跑去的傢伙。」

  「看見出路了,大人。」摩林指著前方,陽光在他們眼前展露,昏沉的藍色空氣不見了,草地恢復原本的色彩,他們周圍傳來鳥兒的鳴叫,略濕的空氣帶著草香探入鼻間,曙光撥開雲層在他們身上灑落暖和的溫度。

  「我沒見過比這更振奮人心的陽光。」卡洛琳鬆了一口氣,倚在卡烈加的身旁。

  塔梅洛抬頭看著那道金色光芒,以及七嘴八舌地吵鬧起來的士兵們,忍不住握緊拳頭,感受那自額間蔓延的舒適熱度。


  對我而言,我只是做出了最不會遺憾的決定罷了。每個人都是如此,憑藉著那些抉擇前進,屆時,時間會讓抉擇的結果浮現,但我們能接受當初的選擇嗎?能坦然應對世界的無常,或是看淡自己的過錯與功蹟嗎?
  我不知道要多久的時間自己才能頓悟,或是聰明到能夠立刻洞察未來。
  正因為多數人也皆是如此,所以愧疚的人愧疚、遺憾的人遺憾、後悔的人依舊後悔吧……當我下定決心時,滿腦子想的盡是這樣的念頭。如果有人能替我見證,替我將那些抉擇導往更好的方向的話,那麼,我尋龍的旅途就此劃上句點也無妨。


  「自以為是的小鬼,和我說什麼別離開,這不是看得比我還遠嗎。」塔梅洛笑著回答,闔上手誌擦去眼角的淚光。「領主大人,不管是基米爾或你都太奸詐了。」

  所有人帶著訝異的目光望向她,而她只是將手誌摟在懷中,無聲地流著淚。「我能視這句話為同意嗎?」卡烈加閃爍著熾烈的目光。



  基米爾,你的理想由我來見證;而我的理想……



  她閉上眼,隨著馬車朝向陽處前進。




(圖片來源:Nark大



《全篇完》




【後記】





  三個月,六萬五千字,聽說這是亞蘇以前一個星期的字數→我心眼真小,到現在都還惦記著XD
  明明在寫的時候覺得時間很緩慢,回頭一看竟然只有三個月。
  
  謎本的文章還在趕工中,所以沒時間打太多後記,以下是片段節錄:



  【篇一】-existence(基米爾x塔梅洛)


  「基米爾!」瑪托的聲音高高響起,他一拐一拐地朝基米爾快步走來,旁邊幾個夥伴攙扶著他。「我正想說你怎麼沒過來,大家都說長老會的人到你家了,那是怎麼回事!」他抓著基米爾發愣的肩膀晃動,並注意到塔梅洛漸小的身影,立刻高呼起來。「看在龍的份上──小老弟!別再盯啦,再盯下去就陷進去出不來啦!」他用力抓著基米爾微笑的頭。

  「算了吧,他根本是在火龍面前潑自己一身油,沒救了。」另一個男人淡淡下了結論。
  「醒醒啊!別跟我說你真喜歡上那女人啦!」
  「什麼?喜歡誰?」這次換愛妲莉失聲叫了起來。

  然而基米爾只是回想著塔梅洛的每句話,雙頰的泛紅幾乎消散不去。這就是喜歡?他的腦袋像是被瑪托重擊,所有的答案都明朗起來,這就是喜歡,沒錯,他喜歡塔梅洛。這個念頭像是被火苗點燃的柴堆,轟烈地在胸口爆發開來。瑪托的聲音忽遠忽近,最後,內心那道警告的聲音徹底消失了。



  【篇二】-Bad end(托爾芬x塔梅洛)

  「咳、該死、嗚──咳咳!做什麼,你這個變態!」塔梅洛縮著身子一陣猛咳,雙頰也漲紅起來。她想挪移身子遠離托爾芬,肩膀立刻被他伸手扣住,將她反抱在懷中動彈不得。
  「妳挺瞭解我的,那麼接下來做的事也不用多解釋了。」他的表情略帶笑意,坐在地上讓塔梅洛盡可能的躺在自己懷裡。「龍壽無法贈予這點我早就知道了,當年天人被放逐時,有些人把來不及逃亡的天人貴族抓了起來,也做了很多妳不會想知道的實驗,所以這些事我聽過的並不少。我的確挺好奇妳打算怎麼騙我,但我帶妳進來帳篷,不是要聽妳說那些廢話的。」

  她露出羞憤的眼神,在他緊扣的大手底下掙扎。「哼……如果你這麼缺女人,何不忍到城裡再挑?用過的商品價錢可高不到哪裡去。」

  他打量著塔梅洛反抗的神色。「妳是我見過少數聰明的女人,只可惜妳對人類瞭解太少了。」托爾芬脫下手套拋到一邊,在她的耳旁吐出濕熱的氣息,「妳知道奴隸交易所裡人類是如何進行競標的嗎,尤其是女人?」

  「我不知道。但我想他們應該都長得和你一樣,像隻發情的瘋狗。」塔梅洛咬牙回應。



  試閱以上。

  呃剩下的請等我修羅場結束之後再於後記篇討論,謝謝大家看到這裡。
  另外謝謝Nark大的繪圖創作,沒有你充滿故事性的創作,就沒有今天的旅行手誌。歡迎大家多多參觀他的小屋或是給予留言鼓勵,請各位寫手疼惜繪師(?)。

  再次謝謝大家。我們修羅場後見。

  (鞠躬)